一個小說都不敢這麼寫的真實案例引發了人們對於家族傳承中“重男輕女”的熱議。

提交創業板IPO申請不到半年，公司實控人、董事長突然去世。結果，還在讀大學的95後兒子被急匆匆叫回繼承父親的所有股權，成為公司實控人，而幾年前就已進入公司、從基層一路做到高管位置的姐姐，卻與股權繼承絕緣。

這個案例，就發生在寧德時代的供應商、湖北中一科技股份有限公司（下稱“中一科技”）裏。

快速梳理這個案件中的三個關鍵事實：

■作為中一科技的創始人和董事長， 54歲的汪漢平於今年4月6日去世。他在IPO前直接持有公司56.38%的股份，是公司的控股股東和實際控制人。

■汪漢平有兩女一兒。其中，90後長女汪曉霞8年前就進入了中一科技，從市場部普通崗位幹起，一路做到中一科技副董事長（2016年7月起）。雖然2018年曾先後任深圳冠霖基金有限公司、深圳前海仁禾基金管理有限公司專案經理助理，但在2019年3月至2021年4月期間，她一直任職於中一科技行銷部，在父親去世後，她也被推選為董事長。

■早在兒子汪立18周歲那年，即2015年，汪漢平就簽訂了兩份檔：一是與其配偶詹桂鳳簽署了《協議書》，明確自己當時所持有的中一有限100%的股權為夫妻共同財產，而詹桂鳳自願放棄該股權的一切權利，並同意該股權歸汪漢平單獨所有；二是立下《遺囑》，明確汪漢平當時所持有的中一有限 100%的股權由其兒子汪立繼承。

這種“重男輕女”在中國家族企業的傳承中普遍嗎？背後的擔憂和問題是什麼？家族企業的順利傳承又該提前做些什麼？

今天，與你分享高明月律師的專業解讀和乾貨建議。

Q：家族企業傳承中的“重男輕女”普遍嗎？背後的擔憂是什麼？

高明月：

這幾乎是一個常態——如果有兒子和女兒，即使女兒已經在公司具有接班能力且更加資深，但只要兒子不是特別差，現實中就還是以兒子最終接班居多。

背後的原因比較複雜，主要在三個方面。

1.從傳承的延續性而言，中國一代企業家具有傳統的潛意識，即一旦二代由女兒接班，第三代就會有很大的風險不再屬於他們的姓氏，哪怕女兒沒有婚姻風險。

2.從婚姻風險角度來說，擁有了大量財富的一代企業家，對於未來的女婿天然持有懷疑，或者對於女兒的婚姻風險具有很大的擔憂，比如擔心對方是不是貪圖錢財才跟女兒在一起。對於兒子的婚姻，他們的擔憂則沒有那麼大，因為本能地認為男性在婚姻中往往更容易佔據掌控地位。

3.從生理和自然條件上來說，女兒作為女性承擔著生育責任，未來很可能有一段時間會與社會和公司脫節，而且女兒能否承受住公司發展中帶來的種種壓力，也比男性二代更讓一代們擔憂。

因此，在兒女的條件大致同等的情況下，大部分一代企業家也會選擇兒子作為繼承人，甚至在兒女的條件存在差異、女兒比兒子條件更優之下，千方百計讓兒子接班也是常態。

Q：如果沒有遺囑，常規的繼承應該是怎麼樣的？現實中通過遺囑改變意願的情況多嗎？一般都出於什麼考慮？

高明月：

上述案例中因為有遺囑的存在，其選擇顯然不是二代的選擇，而是一代的選擇。

如果沒有遺囑，常規是按照法定繼承的方法來處理，即先把夫妻共同財產的一半劃給妻子，剩下一半再平分給所有子女和妻子。這可能是一代企業家並不願意看到的。

所以在現實中，通過遺囑改變分配的情況非常多。而大多數企業家都是通過立遺囑來明確，企業的繼承權全部給兒子。上述案例就是一代企業家通過立遺囑和婚內財產協議，來實現把一代的股權百分之百地傳給兒子。

為了保證傳承意願的落實，一代企業家越來越積極地通過遺囑來提前規劃。有很多企業家除了立遺囑，還會進行生前傳承，即提前把一部分股權讓兒子來代持，而該部分股權的表決權仍然由父親實際掌控，以防止兒子揮霍。這種情況在江浙的家族企業中相當普遍。

從一代企業家的角度來說，儘早明確地規劃，可以很好地避免後代在自己去世後爭產，也能讓女性繼承人儘早明白，他們不會是公司最終的接班人或主角，也便於他們另做規劃。現實案例中，很多情況是一代的股權先給兒子代持，然後給女兒其他和家族主業相分離的創業機會，或者給他們財產補償。在上述案例中，女兒在父親生前就已持有7.92%的股權。可見是已經照顧到了女兒，提前做了明確的安排。

那麼，空降到公司的兒子能否順利接班，又能否與擁有實際經營權的姐姐順利交接？這的確值得擔憂。但從這個案例來看，父輩對於如此的接班安排是規劃已久的。在遺囑執行後，姐姐也並沒有退出公司，而是表現出是支持的態度。從社會學角度來觀察，姐弟之間的情感紐帶也往往是很強的——姐姐往往會包容弟弟。所以，姐姐很可能不會成為弟弟繼承公司的破壞者，反而會是為弟弟保駕護航的助力者。

法律的安排相當重要。就這個案例來說，姑且不對工具的內容進行道德判斷，單從法律來說，上述兩份檔，確實如實、安全、有效地實現了一代的傳承意願，避免了可能存在的家庭爭產訴訟，保證了公司順利的上市和運行。懂得充分利用法律安排的這種意識和精神是應該點贊的。

Q：由於獨生子女政策，只有一個女兒的家族如今越來越多地面臨接班。對於家族財產保全和接班，普遍做法是怎麼樣的？您有什麼建議？

高明月：

把企業交給女兒，往往是在家族中只有獨生女兒的情況。中國企業家也很少找贅婿，大多數是把女兒當兒子養，希望女兒像兒子一樣剛強。如果女兒性格比較柔弱，而女婿又比較優秀的情況下，父輩也往往會通過各種法律工具對女婿進行制衡。

我們遇到過一個案例，女婿很優秀，女兒和女婿關係也很好，但是父輩企業家就是放不下女兒。為了把婚姻和財產進行隔離，避免女兒婚姻失敗後女婿爭奪家產，父親花了10年的時間，做了股權架構的安排，建立了強大的防火牆。

根據我們接觸過的案例，如果二代是女兒，簽婚前協議的比例非常高。如果二代是兒子，反而不一定會簽婚前協議。

在努力改變這一代人“重男輕女”的傳統觀念的同時，建議企業家在傳承安排下，用兩種方式來規避風險。

1.在不影響控制權交接的情況下，給予其他子女更多選擇，比如另行創業或者在公司內部另行開闢部門，並且要在公司經營能力等方面給予女兒更大的肯定和信任。

2.建議在公司內部建立一個良性的競爭機制和制衡機制。不能讓兒子覺得接班理所當然，而要讓他擁有一定的危機感，瞭解如果自己能力不行或不進取，姐妹也是可以接班的。至於股權和控制權，也不宜過早都給兒子，可以通過遺囑的方式進行身後安排，或者通過信託來做生前安排，這樣不僅可以避免子女爭產，而且還能確保傳承意願在細化中執行、落實。

企業的持久發展是需要不停迭代的，需要企業家的能力和精神，也需要不斷創新。所以用傳承資產的簡單思維去傳承企業是不可取的。

還好，傳統觀念雖然強大，但趨勢正在發生改變。一大推動就在於，人們看到了越來越多獨生女兒成功接班的案例，比如娃哈哈和碧桂園的家族，都證明了女性二代也能獨當一面。這些案例也給了多子女家庭一定啟發，認識到女兒也是可以接班的。

Q：在三胎放開的時代，未來的家族企業傳承將可能出現哪些新情況和新趨勢？

高明月：

現代社會，多子女家庭將會越來越多。由於離婚率高企，有些子女可能是在不同婚姻中生的，或者借助人工輔助生殖技術來生的。在這種情況下，家族的傳承會更加複雜，也會對一代企業家提出更大的考驗。

如果只有一個子女或兩個，一代企業家可能不需要太多平衡的技巧和考量，一旦子女多了，就不能靠“一言堂”了，而是要靠家族的凝聚力才能做好傳承。凝聚力靠的則是家族的精神和文化。

如今，不少多子女的家庭，都在通過家族慈善和投入公益事業等方式來增強凝聚力。比如，企業發起慈善基金會、慈善信託，以及跟慈善組織相結合的事業，通過把自己樹立成積善企業家，讓家族成員之間的凝聚力增強，也讓他們意識到，不能“以利相交”，“利盡則人散”，而須“以義相交”。

這不只是傳統家庭中的孝順和友愛，而是內在的價值觀，即做一個好人，做一家好企業，去幫助更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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